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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9月18日 星期六

錯過了全家,還可以走到別家嗎?

 


Copyright: peshkov


作者:陳姝蓉 



早上送完小孩,心裡惦記著要去買鮮奶。平時習慣去全家或全聯採購我家愛喝的品牌,回程路上,盤算著會經過某間全家,但一個恍神,過了轉彎的路口,就開回家附近了,此時,我一直在腦海搜尋,還有哪間全家可以買....就繞了5分鐘來到另一間全家。停好車的剎那,我忽然想起,住家旁邊,就有一間全聯,錯過了轉彎,其實可以去全聯買就好,為何要堅持在全家呢?但都到了,還是下車買了鮮奶回家,一路上,想著我這是怎麼回事。


想想「專注」這件事


我思索著,我是太不專注,所以沒想到離家近的地方,還有全聯?還是太專注,所以只想到全家?弔詭的是,我覺得當下的我,既專注,又不專注。錯過某個路口的我,因為太專注地想著要回家,於是很不專注地忽略已經遠離轉彎處。

而面對自己錯過某個路口這件事,以至於我無法如規劃中抵達全家時,我的專注力就開始放在,「要怎麼彌補這個錯過」,於是我的搜尋地圖裡,就只剩下全家了。我忘了,我可以有不同的選擇,我不需要堅持在某一間特定的店裡購買,因而花費了更多時間,去了一間更遠的店。

大家有沒有發現,當人專注在某一件事情上的時候,對其他的事情而言,就顯得不專注。就像圖片裡的山林,一望無際,但透過鏡片才是你能看清楚的範圍,其他目光沒有停留之處,就會是模糊的。

是的,專注是一種選擇的狀態,過往大家好像覺得「專注」很好,希望自己、家人或孩子做什麼事情都能心無旁騖,但有些時候,真的這樣做了,你會發現又會有很多現實上的衝突、或者不滿足。

舉個例來說:總是專注在自己的課業、工作上的人,可能無法那麼在意自己的生活管理,比如房間乾淨不乾淨,或者該繳費的時間得要記得去繳。當我們一邊讚賞某人能專心一意地投注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時,又不自覺地期待他能分心去處理生活事務,卻無意識這其中的矛盾。


堅持和執著只是一線之隔


此外,專注於達到某個目標的同時,顯得好像是對某事堅持,堅持也經常是我們的文化中所讚賞的特質,但有時候會不自覺地變成執著。

生活裡有很多這樣的片刻,是妳/你、我常在某些自己覺得很想去做的事,但一直沒機會,或是一直無法達成,於是就不知不覺地,重複又重複嘗試,想要去做、去完成它。比如說一直想要創業的年輕人,認為只有創業才是達到人生目標的方法。或是一直想要孩子讀特定科系的父母,認為這樣做才有前途。

但是人的生命經驗裡,本來就有很多「轉彎」的時刻,在不同的人生路口,可能會有不同的店家可以考慮進去看看,試試看調節自己的專注力,開放更多的訊息進來,可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商品、甚至發現新東西,而有了不同的體驗。

當一個特定的途徑、方法、目標被認定的時候,人可能會無意識地忽略旁邊可能有關連、甚至也可以滿足自己的機會,而為了找到那唯一的目標,努力再努力,挫折又挫折地花費更多力氣,卻一直覺得無法開展,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。

有些人可能會說,我是「堅持不懈」地想要達到我的理想啊。我肯定這樣的意志,但在堅持目標的同時,路徑是否可能有所不同呢?換一家店、還是可能買到一樣品牌的牛奶、或者即使是不同品牌,卻可能嚐到不同的口味。因為如果生活裡,失去了開展可能性的思緒,特定的堅持,很可能會成為限制住自己的執著,而在一個死胡同裡打轉。


有時不想放棄目標,並不是為了目標本身



今天下車前還有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是,那我要不要回到家裡附近的全聯採買。想完之後自己就傻笑了,這樣真是多此一舉。畢竟都以繞路來到全家了。想想,當我發現自己捨近求遠時,可能也對自己這個堅持,覺得懊惱,因而想用另一個堅持來修正原本的堅持!

但有些時候,生命經驗裡,不一定那麼快就有一個可替代的新目標可以前往,但在人生的路上,繞過來又繞過去的同時,到底要不要嘗試別的店家、不同的可能,常常會有種猶豫。這樣是放棄了我的堅持嗎?那我之前花費的時間是不是就沒意義了。又或者,如果現在承認很難達到我的堅持,是不是顯得自己之前太傻、或不夠周全的規劃?

我認為,嘗試不同的可能,不等於放棄自己的堅持。目標在遙遠的那一方,只是透過不同的路徑,看看有沒有可能連結到自己想去的方向,有時新的路,可能會成功,但也可能就此走向另一個方向,可是,沒有嘗試怎麼會知道呢?

如果真的很猶豫要不要前往新的選擇或目標,或許可以檢視一下自己猶豫些什麼?是害怕未來的不確定性?嘗試新路徑的未知?感覺抱持著既有的目標比較熟悉而安全?或者是承認自己損失這件事情讓自己很難堪。

生活中的很多小片段,或許一閃即逝。有時候靜下心來感受與覺察自己,可能你會發現,自己的心靈(mind)正在經歷一個很複雜的內在歷程,而做出現在的舉動。透過更認識自己,在每次不自覺行動的當下,或許有機會停一下、想一下,自己為何而做,又想做什麼?


同場加映:那顆你一直不想去切的鳳梨



2021年9月14日 星期二

手足之爭,父母要不要調停?



作者:陳姝蓉


「媽,你看他啦,每次都要拿我東西!」「你才是,自己有筆不用,為什麼要用我桌上的」

只要家裡不止一個小孩,這樣的爭吵可能每天都要上演好幾回,小則大小聲個幾回合就結束,大則動手動腳的不在少數。很多父母可能都為了這些事情感到困擾,如果不介入,是否會越吵越烈?有時候是父母自己受不了爭執。如果介入,又可能會引發「不公平」的效應!

「齁,為什麼每次都叫我讓弟弟/妹妹?」「為什麼每次都打我?他也有錯啊....」手心手背都是肉,怎樣才能讓手足和平相處?


手足競爭搶的是眼前的東西,還是父母的關注?


如果你家有兩個以上的小孩,是否曾經出現過這個場景:放學回家的時候,小孩們嘰嘰喳喳地搶著要說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情,大家都想搶先發表意見,誰也不肯讓誰,直到父母不得不出面「維持秩序」,甚至動用猜拳、排序等方式來決定發言順序。

每個孩子都想要得到父母的關注,但一對父母,卻得要把自己的注意力分給不同的小孩,如果父母的關注,是孩子們渴望得到的資源,那麼,手足競爭,搶的就是誰能分到比較多的資源。

有些時候,我跟父母們分享這個觀點時,父母們都會面露難色說:「我已經盡量公平了....」。是啊,這真的很難,但對孩子而言,渴望的通常是獨占,而不一定只是公平而已。

當孩子得到父母的關注,感受到自己對父母而言是重要的、是獨一無二的,此時,逐漸會長出覺得自己是被在意的、是有價值的感受,進而感覺自己是重要的、有價值的。這是親子關係中,相當重要的連結,也是孩子從父母的眼光中,認識自己與肯定自己的過程。


如何展現對各自手足的關注?


對於手足競爭,常常吵著要關注的家庭,我常跟父母討論的是,能否給予手足有「各自獨處的時間」,讓各自都能感受到被關注。有的時候可以利用上學空擋的時間差,比如老大已經去上課了,老二還在家的時間,或者是老二午睡時,可以跟老大說說話等等。

有些父母表示,生活就夠忙了,很難有單獨的時間陪小孩,或許時間不用多,每週一次20-30分鐘,可能是週末的一小段空擋,陪孩子單獨到公園去騎車、踢球,或者在校園裡散散步,隨便閒聊點什麼,有時不用急著回應孩子,聽他說就好。當孩子感覺到自己已經被看見,有時候就不那麼需要透過吵鬧來得到關注,也就不一定需要調停。

此外,是找到孩子各自的亮點,比如老大很有創意,常常有些鬼點子,老二則是體能好,跑得快,肯定各自的長處,但切記不要拿對方的長處來比較另一個小孩,這其實就失去了肯定的意義。


依照發展階段給予資源或責任


父母處理手足競爭的議題時,在資源分配上,很常做的是人人有份。也就是買東西的時候,每人都有一個,分配家務的時候,也同樣要每個人都做。這想來好像也合理,但是否會遇到另一個問題是,孩子的年齡發展有差異,會做的事、能做的事、所需要的回應各有不同,此時要以平等之姿,處理孩子的差異,好像又會產生不符合孩子需求的處境。

怎麼說呢?假設老大已經國中了,要和同學一起出去逛街,拿了500元的零用錢,此時,老二才小學三年級,說他也要一樣的待遇,才叫做公平。但身為父母的你/妳,是否要同意?又或者,哥哥常常被要求做比弟弟更多的家務,因為年紀比較大,會的事情比較多,但哥哥卻覺得委屈,不然不要當老大好了,此時父母是否又傻眼了,因為不可能啊....

比較合適的方式是,依照孩子發展的年齡,與他們討論需求的差異、以及能力的差異。比如,如果能自己過馬路、注意陌生人、管理金錢等等,才能自行外出,或是因為長高了,可以清理高一點的櫥櫃,至於實際上要如何分配、給多少資源,都是可以經由親子一起討論來訂定,而不是父母單方面規定,這樣就能給孩子比較多的彈性,給予孩子表達,怎麼樣是比較公平的做法。


即使是老大,也還是孩子


手足競爭中,有一個非戰之罪叫做「長兄如父、長姊如母」這句話,常常身為老大的人都被要求要照顧弟弟、妹妹,或者是多讓弟妹一些。

記得我的孩子小的時候,老二剛上小學,老大每次一下車就自己衝進校園,有次我抱著困惑問他,我看別人家哥哥姊姊好像都會等弟妹,牽他們的手,但你好像沒有想要這麼做,為什麼呢?他回答:「我當年上學的時候,也沒有哥哥姊姊牽我的手,我也自己進校園了,我想他也可以。而且,我大他沒幾歲,為什麼我要照顧他?」說得有理!

照顧孩子,是父母的職責,所謂幫爸媽照顧弟妹,可能在30-40年前,孩子生得多,兄姊可能都比弟妹大上10幾歲,自然而然會協助照顧,即使如此,也不是必然,兄姐就是得承擔或負責照顧弟妹。

因為他/她也還只是個孩子,仍然會有孩子的渴望,想向父母撒嬌、期待得到關注和寵愛、有人可以依賴,而不需要時時刻刻得要像個大人一樣,承擔責任,瞻前顧後。


交給孩子自己解決衝突和矛盾


講到這裡,好像都沒談到要不要「調停」這件事。如果手足競爭的根源,來自於父母的關注和資源給的不平均,那麼,回應孩子的需求,給予適當的關注,通常可以少掉一些為了競爭關注而引發的衝突。

但有時候還是不得不,兩三個小孩在一起,就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不要,你想吃的東西我也要分,這種情況,我覺得父母只需要給一個大原則:例如:動口不動手。動口--表達自己的需求,而不只有發洩情緒。不動手--不強行搶奪或互打。

又例如:遊戲時間只有30分鐘,玩具要怎麼分配?可以輪流、平分時間、或者猜拳,當然也可以商量、妥協。如果這些方式都無法談妥,兩人都堅持要使用較多時間或選取自己最愛的玩具,父母可以個底線,比如說:「談不妥就無法開始玩」、或者「無法協商就要接受父母分配」等等約定。孩子們都很聰明的,與其損失全部,妥協還可玩到一部分。


處罰時也須留意各自的責任


如果因為弄壞玩具或是破壞規則而吵起來,父母要執行處罰時,也需要留意,各自承擔自己的責任,而不是由其中一個代為受罰,這種情況通常發生在老大,或是家裡比較調皮(容易有行為問題)的那個人身上。

什麼叫做各自的責任呢?比如說:兄弟玩遊戲時弄壞了玩具,當時正在玩的是哥哥,可是因為弟弟沒有遵守約定的時間提早來搶,以至於拉扯之中,造成損壞。此時,可以請哥哥試著協助修復玩具,弟弟可能要受限5分鐘不能玩玩具。這樣,從自己的經驗中,哥哥有機會體驗到,搶奪玩具可能得要自己修復,而弟弟則會感受到,原來急著去玩,反而損失更多遊戲的時間。

為了能釐清孩子爭執過程中的責任,好好的聽孩子說,這過程發生了什麼事情,就相對重要。一方面為了釐清,孩子犯錯的議題焦點,另一方面,也可幫助在孩子訴說的當下,陪孩子一起調節情緒,讓他感覺自己的委屈(不管哪一方),被父母聽見了,這個環節,也可讓孩子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心情被父母所看重,情緒消化了之後,要再和孩子談規則,也比較容易溝通。


我想,手足競爭是父母很頭痛的問題,但很多時候,手足競爭也是父母無意之間所引起的。父母可能不自覺自己偏愛某些特質的孩子、或對某些行為特別難以忍受而習慣指責特定小孩,常常沒時間聽孩子好好說委屈,誤解了他們,都會使孩子也無意識地回應以不恰當的行為,或是抗議、雖然只是為了引起關注,但常常引發更激烈的衝突或委屈。若能提早關注不同孩子的需求,給予適時的回應,就有機會減少手足競爭的發生,不需調停的時候,陪伴孩子的時間,就會變得更輕鬆又有趣,是不是一舉兩得呢?



延伸閱讀:人生好難,大人為什麼都不懂我?



2021年8月29日 星期日

戰火下的小花




作者:陳姝蓉


生命,應該是人人平等的,但實際上,有時連簡單的生存,對某些人來說,卻是一種奢望。

近日的阿富汗局勢丕變,對我來說,很震撼。過去當然看過戰爭片、歷史故事,但現在每每看到新聞報導,都難以想像,正在我自由呼吸的此刻,有一群人卻只能祈禱,下一刻還能活著。

小孩對於我觀看這些報導、相關的影片,常常是很佛系的態度,不會很有興趣,但也不會刻意拒絕不看。我對他們也採取很佛系的邀請,我會問問他們想不想一起看,如果不想,我不會太刻意強求。


沈重的議題,談或不談?



以往,我會刻意要求孩子跟我一起看紀錄片,或是一些比較沈重主題的影片。記得某次,我帶孩子去看了「未來無恙」,散場之後,我竟然無意識地問了孩子說:好看嗎?現在回想起來,也覺得自己真的是不經思索。那是一部談論原住民青少女的生命故事,其中包含了未成年懷孕、家內性侵、被安置、同性戀等議題。怎麼樣都不會是「好看」兩個字可以言說的。

那次之後,我提醒自己,試著用比較不勉強的方式,透過我自己的關注,引發他們的好奇心,當他們有些困惑或提問時,我才跟他們分享,這是讓孩子抱持某種主動性,讓他們選擇是否參與。

我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對世界、對生命有多一點理解和憐憫,但在他們還沒準備好要認識或思考沈重的議題時,硬塞給孩子,或許是我作為一個母親的過度期待,也可能是一種壓迫,讓他們難以承受。


認識戰爭?



我覺得在台灣,中生代的父母(5-7年級者),都是沒有經歷過戰爭的,我不認為自己僅僅看過一些報導,就能說我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。但我認為,就在當下,2021年的此時,不遠的地方,正在發生一些因為某些人主張的「真理」而發動的攻擊,任意奪取他人性命的行動,這件事情,很需要被關注。

我自己也是在網友的推薦下,知道「戰火下的小花」這部動畫,我覺得短短一個多小時,把一個阿富汗家庭處於塔利班治理之下的生活處境,描繪的寫實但不血腥,沈重卻又不失希望。

由於這部動畫是由兒童文學改編而來,因此主角的設定,就是一個11歲的小女孩-帕瓦娜,從她的眼光去理解戰爭是怎麼一回事,體會戰爭對生活所帶來的不安定和威脅。

對帕瓦娜而言,面對塔利班的爪牙是需要害怕的,作為一個女孩出門,是需要小心謹慎的,而這樣的情緒,即使第一次變裝成為男孩出門,彷彿世界的規則都不同了,但帕瓦娜的不適應,還是從細微地眼神中流露而出。

她不懂父親為何被抓走,畢竟父親一開始和塔利班的維安人員衝突只是為了保護她。她也不懂為何姊姊已經不能出門了,僅能由還沒發育的她,在不被注目的情況下,假扮成男孩外出,這一切好像都是一開始就這樣....似乎只能想辦法適應。

如果你/妳家也有個女孩,是否能想像,妳與她都是不能自由出門的呢?如果你/妳是父母?是否能想像你可能隨時被剝奪自由、甚至生命,更不用說能保護孩子了。這個對比,我覺得很能貼近自己,很容易感受到差異而受到震撼。

但帕瓦娜的行動,訴說了愛的存在,是人活下去的重要資源。想要救父親的心情,乃至於片尾,母親為了等候還沒回家的帕瓦娜,竟然鼓起勇氣反抗那位好像是前來營救家人的男性,卻展現了更大的勇氣與力量。雖然帕瓦娜的行動,或許有些魯莽而不經規劃,但或許就是這樣的純粹,才不會被現實壓垮。


允許孩子用自己的步調體會沈重



這次我在Netflex上觀看的時候,並沒有要求孩子們跟我一起看,但他們好像也不排斥,就一起坐下來看了。

看完影片,非常安靜,各自站起來去做自己的事,沒有交談。我沒有追問,也沒有要他們跟我討論。我想,沈重的故事,需要一些時間消化,我想給孩子用他們自己的步調,感受和體會這樣的沈重。

當然,有些孩子需要透過談來化解自己的沈重,那麼當然可以回應,讓孩子談談自己的感受,難受嗎?驚訝?或是覺得奇怪等等,任何的感受,都可能是幫助孩子理解自己怎麼了的途徑,也是幫助孩子能體會他人經驗的方式。

我家小孩看完「戰火下的小花」之後,很違和地播放了天竺鼠車車(平常並不看)。剛開始我不理解,後來想想,或許他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調和自己的感受。我覺得這也是大人們需要練習的,體會情緒、調和情緒。許多大人可能自己也無法承受沈重的議題,更遑論要帶著孩子一起去體會了。

戰爭很殘酷,你、我都不曾經歷。也只能透過這些影像、文字,幫助自己和孩子試著理解戰爭下的冰山一角。理解能發揮什麼樣的效用呢?說實在的,我也不知道。但我或許有個期待,未來某一天,當孩子想用一種蠻橫的方式行動時,能不能有一些同理、換位思考他人的處境,體會事情有更多面向,不需要只有自己的價值才是正確的,能允許不同聲音的存在,而不需要透過戰爭、鬥爭、或是競爭。


相似主題閱讀:在人間、讀人生-是一份盼望與支持讓生命之苦得以承擔




2021年8月13日 星期五

那顆你一直不想去切的鳳梨....



 Copyright: brozova


作者:陳姝蓉



這是個很奇怪的標題,但腦海中一直浮現這個句子。

我自己習慣買整顆完整的鳳梨回家自己處理,但有的時候買回家後,又因為忙碌、或者懶、突然又沒那麼想吃....甚至,只是不想去切它,而沒有動手。

你有過處理鳳梨的經驗嗎?市售切好的鳳梨,水果攤商通常會握著尾部的葉片,先切掉頭部,大塊地把皮給削掉,最後切掉葉子,留下漂亮光滑的鳳梨果肉。由於鳳梨表皮有一些稜目(凹點的部分),如果削得不夠深,就會影響口感。這意味著,其他更表層但可以吃的部分,也會一起被丟棄。買回家處理,通常可以比較細緻的處理掉稜目,保留好吃的果肉,這卻費時費工。

前陣子,照例買了一顆鳳梨,但可能原本就已經成熟,每次走進廚房都隱隱聞到鳳梨發酵的味道,我就會告訴自己:「該切鳳梨了」。但不知道為何,遲遲沒有動手,就這樣,過了好幾天,我終於排除萬難(到底有多難?!)走進廚房,切開這顆散發鳳梨味許久的它....

果不其然,它爛了! 從頭部的腐爛,流出陣陣湯汁,接近葉片的部分,雖然沒壞,但也發出發酵的酒味,不是那麼新鮮了。只好認份地把整顆鳳梨丟進回收桶。悻悻然地洗手、離開廚房。


你心中是否也有一顆不想去切的鳳梨呢?


有些事情,細膩地處理,好像可以得到更好的結果。但細膩,有時會讓人連結到需要耗費心力,也就會產生阻抗。有時,想到要面對一個可能已經走樣或變化的處境、或者一段關係,也會讓人想要逃避。這就像是那顆發酵的鳳梨,隱隱約約知道,這個味道已經散發著「可能壞掉」的訊息,但一直不去碰,好像就不用面對那「腐爛」的結果。

但你不知道那壞了嗎?我覺得有趣的是,當我還沒切開那顆鳳梨之前,一直有種想像,壞掉的可能只是一小部分,甚至只是過熟而已,還不到腐爛。

是的,我覺得這就是許多人一直不想去碰一個感覺已經變質的狀態、處境、或關係,是因為想保留那想像中的美好可能,至少好像還有機會,保持一個不好不壞的工作、不以為自己已經失敗的局面、感覺好像還有愛的親密關係,如果真的去談了、去碰了、去面對了,會不會這個想像中就要幻滅的。

但反過來想,如果不談、不碰、不面對,正在變質的狀態、處境或關係,就會繼續保持原狀嗎?也不會。人和植物、動物一樣,是有機的、變動的,即使是想法、感受或情緒,都在不自覺當中,滾動變化著。


有時一直不切鳳梨是以為它不會壞~


我覺得今天自己好像是水果攤商的代言人XD。但重點真的不是鳳梨,而是忽略鳳梨正在逐漸腐敗,那個想轉身走開的心理狀態。

上面提到的好像是一種逃避,想透過不去接觸,保有一種美好的狀態。但一直感覺鳳梨不會腐壞,或者腐壞的速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快,又是另一種對於「改變」沒有意識的狀態。

很多時候,父母會說:「我的孩子上了國中/高中之後就「突然」變壞了!一定是交到壞朋友」。也有些伴侶面對自己另一半外遇的時候會說:「他/她在家裡都好好的,怎麼會在外面有了另一個人?」

這其實是因為,許多人常以為人與人的關係、一個人的思考或成長,會停留在某一種狀態,如果幸福,就會一直這樣下去,如果不幸,好像也沒有改變的契機。卻忽略了持續的觀察、接觸以促進對自己與他人,保持一種在當下時空的理解。

忽略時空差異對情境、個人和關係所帶來的影響,就常常會有上述那樣「突然」變壞的錯愕經驗,但時空是非常重要的因素,就像是文章開頭的圖片,青澀的番茄,經過時間空氣和養分的孕育之後,就會熟成。但如果過程遭受蟲害、乾旱或水患,則有可能長不大、或者腐壞了。

面對情境或關係,如果一直沒有把時空的因素放在心上,可能每天度日,不會刻意花時間去關心、理解、留意周遭的環境是否發生了一些變化、自己的行動是否要隨之調整,或是孩子在成長過程中,言行和情緒有些不同,伴侶和自己的互動是否漸行漸遠,沒有留意情境或關係的內涵正在質變。


切開與面對


逃避情境或是無意識地忽略時空的變化,當然可以不需要立刻面對一些讓人難受的處境,就像不用切開那個腐壞的鳳梨,然後意識到自己沒掌握好鳳梨熟成的時間,錯過了可以新鮮享用的片刻,許多的錯誤好像浮現眼前,得要面對自己的不足、錯失或者感嘆。

但如果在發現錯誤的時候,就即時切開鳳梨,或許還是腐壞的一小部分,但卻有機會留下還沒爛透的,或是學會放了這些時間,大概壞了多少,作為下次的參考。

切,與不切,你的選擇又會是什麼呢?



防疫分享:居家隔離中找到自己的Break Time



2021年7月8日 星期四

在人間,讀人生--道義或自我的價值,你選哪一個呢?


圖片出處:綠光劇團網站截圖


 

作者:陳姝蓉


我想把人間二-她和她生命中的男人們,以及人間四-一樣的月光,放在一起談。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吳導故意安排的,在這兩場中,黃韻玲扮演了人間二的yuki和人間四的美真,剛好詮釋了這兩種人生價值的極致展現。除了讚嘆小玲的演技之外,也看見這樣的價值,你說是選擇嗎?但好像也脫不了生活背景的形塑。

人間二談的是yuki雖然心中有一位鍾意的男子,但因為她是家中的小姐,而男子是父親聘請的長工,身份地位的不相稱,父親不同意這門婚事,而撮合了另一門政經聯姻。而男子也因為擔心自己「配不上」yuki,就這樣默默退讓,卻在心裡告訴自己,要拼出一番事業,比那位娶了yuki的男子來得有成就,卻不料yuki這一生走來,卻在這門婚事中,承受了丈夫的外遇、肢體和精神的暴力而備受煎熬,而男子拼搏了一輩子,雖然終於有了成就,卻也失落了心中的最愛。

人間四談的是美女和美真兩個姊妹,在台灣經濟發展的背景下,由於「會讀書」這件事的差異,而有了迥然不同的命運,當時的台灣,受教育常常是翻轉階層的主要方式。姊姊美女(林美秀)因為在成績上沒有突出的表現,因而不得不得讓出自己的資源,幫助妹妹美真(黃韻玲)可以出國求學。這樣的分配,好像雙方都沒有選擇,就是在那個脈絡下,各自承擔了被期待的角色,姊姊成為付出、照顧的一方,而妹妹則是接受照顧,但卻需要「為家爭光」以回報獨享這些資源的特權。


守住道義,或許是傳統框架的綑綁,但也可能是個人的成就


在人間二的謝幕時,吳導提到,他創作人間條件二的時候,想要傳達的是上一個世代所堅持的價值,為了道義,可以一輩子守著一個承諾。道義對於yuki來說,包括了對婚姻的付出和承擔、對母親的承諾要守住房子(照顧屋後因為二二八事件而喪生的四位無名屍)、以及為了守護家庭與孩子的想法。但新一代的,yuki的孩子,看到房子只想到可以賣多少錢的實體價值,而不是一種回憶或信念。

延伸到人間四,美女和美真同樣代表了兩種價值的體現,美女的念舊,即使知道妹妹霸道,但最後當妹妹叫出一聲「姊姊」的時候,好像心裡的憤怒,都會因為要照顧、包容妹妹的那份責任感而無法收起來,道義在此,好像是一份更高的價值,約束著個人的情感與自由。

到底,為了「道義」而放棄「自我」是否值得?我覺得只有當事人能回答。對yuki來說,她堅持著自己的價值了,為了一份道義,即使在生命最後,與武雄有機會共同生活,掙脫傳統,走出自己,充滿著走向自由的美好想像。但yuki仍選擇了照顧丈夫,即使她一輩子都不曾從丈夫這邊得到想要的關注與照顧。

從現代強調個體化、個人主義的思維來說,或許覺得這是一種綑綁或束縛?太過傳統地守護著某種框架,而無法突破。然而,我想在決定這麼做的時候,yuki的內心,是否也有一種,我做得很好、我守住了承諾的價值感呢?

同樣的,看到美女打電話給姑姑,說著對姑姑的想念,假裝是美真寄了錢或託付了問候,那是一份念舊,一種情感投注與連結,想著被姑姑照顧的時候,心裡是怎樣的感激,即使姑姑一直認為美真才是女兒,但這樣的道義,感念著被姑姑照顧的恩情,也是一種好美的情誼。

至於,為了與姑姑之間的情誼,或是完成父母的託付,究竟要為年紀相差不大的妹妹付出到什麼程度?沒人說得準。當故事走到最後,美女對著強佔她男人的妹妹說:「從小到大,你什麼都贏我,到最後,連我喜歡的人你都要整碗端走,贏了我這樣的人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呢?」這是好深的哀傷,即使自己非常痛苦,好像也在告訴妹妹,如果只是為了自我而傷害了一直守護著她的人,那麼自由也就不自由了,反而是一種為了攻擊而存在的自我行動。


追尋自我,得到外在更高的成就,卻仍得面對內在的束縛


看人間四的時候,順著劇情,確實會感受到美真的自我、目中無人的狀態,常常以一種貶抑、詆毀的說法,描述對管理員胸無大志的不屑、看不起,但其實也就評論了自己的姊姊,畢竟,美女也就是能有一份工作就感覺滿意、過得了今天的生活就感覺踏實的人。但美真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評論的對象,也包含自己的姊姊。這樣無法感受到他人的感受,與人的關係中,只有競爭、只有你對我錯的生活,也是美真一路成長所學習到的價值觀。

當全家人、甚至整個家族的期盼、資源都放在美真身上的時候,不能輸、不能錯,好像是唯一的路。(當然,這可能是美真自己的想像,也可能是父母真的說了這樣的話,劇裡並沒有交代。)只是,當美真內在感受到這樣的負荷時,這就好像一個緊箍咒一樣,逼著美真得要一直往那「萬般皆下品、唯有讀書(成就)高」的路上去。

有時候,外人可能會說:你真的很好命~或者,你家裡的人都很挺你,讓你能這樣出國唸書。眾人簇擁著的公主,真正感覺到幸福嗎?這樣的美真,真的自由了嗎?

不論是為了不讓自己感覺受挫的難堪而勾引了姊姊的男人,或者為了不想承認自己為了想要一片「一樣的月光」CD而偷拿,讓姊姊代為承受處罰。美真受到父母,或說是整個社會的價值觀,放到一個完美想像的位置裡,所有真實的慾望都成為一種必須壓抑、隱晦而無法表達的能量。

無法真實看待自己的美真,還得回應父母、姑姑和姑丈兀自加在美真身上的身份(比如說認美真當女兒),好像如果跟這些人親近,就得要回應他們的期待,而這是美真一直想要逃離的,因為這樣的期待,好像好多、好沈重,讓人感覺好疲累。


與其「爭」,更重要的或許是「理解」



不論是爭辯、爭論、爭贏,武雄一輩子想要爭一口氣,贏過娶了yuki的男人,卻在最後什麼都放下了。因為,對yuki來說,她認為的價值,就是自己所愛的這個人,而不是外在的身份地位。而武雄,即使在晚年,已經是大企業的老闆,但仍然無法與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,如此,爭贏又有什麼意義呢?

美真也在爭,為父母爭面子,為自己爭成就,卻發現自己總有爭不過別人的時候。但一路以來,除了爭,美真好像不知道還能怎麼跟人相處,體會人與人之間的真心、體諒和互相照顧。直到最後,透過姊姊的說,美真才理解,原來一直以為是自己贏過姊姊,才發現被照顧的其實是自己,姊姊原來一直都在暗處,默默地看著充滿稜角的美真,處處包容,卻因為沒說,卻被自己想爭的慾望所傷。

吳導說,在人間二裡面,他最喜歡的是yuki和武雄多年後在市場裡相遇,那時候武雄還在擺地攤,羞愧的無地自容,只能透過大聲叫賣來掩蓋過自己的情緒。或許,就在那短短的四目相接時,yuki理解了這個男人的自卑感,心裡雖無奈著,所謂的價值,是自己的認定,而不是男人外在的成就,但因為理解,也就接受,沒有怨恨。

在人間四裡面,吳導提到,故事原本的結局,停留在美女絕望而上吊自殺,美真錯愕地發現自己重傷了姊姊,這是人世間很常出現的悲慘故事。但是當這一切變成夢境,美真有機會透過姊姊的口中,聽到屬於姊姊的包容和委屈時,理解了自己一直自以為是的爭奪之心,反而傷害了真正在意自己的人,愧疚感油然而生、想競爭的心也才得以軟化,美真的真實情感流露,終於能上前擁抱了姊姊。

我認為「理解」,是一種真實碰觸到彼此的狀態。人與人之間,有了對彼此的理解,才會產生連結。對於自己也是如此,理解自己,才能使自己在這人生的處境中,真正是做了選擇,而不僅是被命運所安排。無論是堅持做人要有道義的yuki、爭了一輩子的武雄,追求自我成就的美真、抑或是為了妹妹無私付出的美女,若是不能理解自己為何要這麼選擇、這樣承擔,就很難成為真正的自己,得到真正的自由。


同場加映:在人間,讀人生-是男人的漂泊卻是女人的自由



2021年6月27日 星期日

在人間,讀人生--是男人的漂泊,卻是女人的自由




圖片出處:截圖自綠光劇團官方網頁

作者:陳姝蓉


人間條件五--男人本是漂泊心情,應該是看完感覺最過癮的一集。我覺得性別議題,常常是論證的焦點,到底男人或女人誰比較辛苦,而男人或女人誰又比較幸福?但我覺得吳導好像沒有要進入這樣的論證,只是如實地呈現,每一對夫妻之間,或許各取所需,也各有所得。但在互動的過程中,好像一路的追求,總有些什麼失落?或是不滿足之處。

一如上一篇文章,我很期待吳導最後的謝幕和分享。他提到,不同於前面幾集,寫著女性的經歷與心聲,這是一齣寫給熟年男子的戲劇,很隨興地把自己觀察到的現象,寫入對白,某種程度也有自己的經驗和幻想,因此,剛上演的時候,自己有點害羞,甚至每次要決定是否重演時,人間條件五,也經常是最後的選項。

在這樣的心情下,重看演出,他分享,自己的心情是,發現當年寫下劇本的自己「很誠實」,把中年男人內在很曖昧的心情,掏出來與大家分享,即使有些黑暗的一面。而他認為這是創作者的幸、與不幸。

我自己對於他最後分享的這段話,很有感觸。或許這就是戲劇療癒之處,創作者之幸,在於當把這些慾望、能量、黑暗面,以戲劇的方式呈現出來時,好像那個曖昧、隱晦、甚至不堪的自己,也就在戲劇中被承接了,被容許說出口,也能被看見。於是能量有了出口,不需要壓抑在心中。

然而,如此坦承地說,這交織了一部分自己的經驗,甚至讓所有的觀眾,看見這不堪或黑暗一面的自己,需要多麼大的勇氣與相信,安頓自己那不確定是否被接納?或可能被評論的不安。而不論是幸與不幸,卻都衝撞出一種創作的能量,讓經驗呈現。


男人的追尋自我,或許才是獨立的開始


因為想整理觀後感,搜尋了之前演出時的介紹,看到這一集的slogan是:不論多老,每個男人的心中,都住著一個小男孩; 不論多年輕,每個女人心中,都住著一個媽媽。這段話,剛好呼應了我看完戲之後的暢快感。怎麼說呢?且讓我慢慢說來....

戲裡有四個男人,三對夫妻。一開場,老實的公務員--羅大維,認真地開始向家人說明,自己參加完同學的告別式之後,意識到自己來到生命的終點,卻不知道該如何評價、看待自己這一輩子如此奉公守法的生活,甚至在兒子的追問之下,說出自己可能從來沒有愛過太太這樣的話,在這氣氛下,他說出自己想要展開一趟追求自由、找尋自我的生命之旅。

我當時想的是,對這個男人而言,生命是否有意義,好像在於他自己這個人,而不包含家庭與孩子。當然,我並不是說,太太與孩子就能決定一個男人對生命是否感覺滿足有價值,但當男人說出,我想去追尋自己的自由時,一輩子都守在家裡的太太又情何以堪。

第二個男人,是羅大維舊情人的丈夫,不同於羅大為的公務員,是政府的高官,透過在太太(也是羅大為的舊情人)一手扶持之下,官運亨通,卻忍不住想在太太眼皮底下,藉由和另一個女人在家溫存的方式,找尋一種不被控制的存在感。而外遇曝光之後,一直想要掙脫控制的丈夫,還是得仰賴太太站台,幫自己開一場「情誼深厚」的記者會,卻在會後因為被太太看破,已無官場前途,失去利用價值,而結束這段互取所需的關係。

第三個男人,是結婚三次又離婚三次的商場老闆,只能在中秋夜尋求酒店妹妹們的安慰。第四個男人則是一路以來,仰賴太太娘家的事業而一路闖蕩商場的男子,過去因為自卑感作祟,怕自己仰賴太太娘家而被看不起,卻只能用馳騁歡場來展現雄風,直到太太過世前才重新感受到被好好愛著,卻已來不及的惆悵和罪惡感。

這些男人們,訴說的好像是一種身在人間卻感覺孤獨的寂寞感,一種渴望自由卻不知道何去何從的茫然。但所謂的自由,卻又不是真正的自由,而是一種不想面對真實內在自我的逃避。不想感覺被控制、不想感覺自己是依賴者、不想感覺自己好像成就不如他人,所以不願意好好面對彼此的伴侶關係,而轉向外發展。

若要以批判的眼光,這些男人或許說來不負責任。但戲劇之所以美好,就也能把這些內在的渴望、惆悵、失落與寂寞說得詩意,充滿人味。這是一種很貼近的理解,不需要去否定慾望與渴望的存在,但是當男人們無意識地隨著慾望舞動,也就驅動著生命無盡地漂泊。

當男人願意重新面對自己,才是長大的開始,從一個不想負責任的小男孩,開始想要找回自己生命的主導權。雖然,劇終,他們還是羨慕著彼此,沒看到對方的失落,仍活在自己的想象中。但踏出探索自己的第一步,總是個開始。


女人不在承擔與照顧時,才有自由


至於女人們呢,我覺得也不至於太無辜。女性在許多故事腳本裡,都是犧牲與奉獻的一方。戲裡看來也是,羅大維的妻子,一輩子相夫教子,卻被嫌棄囉唆。高官的太太,明明有著更好的能力,卻因為政壇不是女人的世界,只好選一個能代替自己征戰沙場的丈夫,卻不是因為愛。下嫁窮小子的千金,一輩子默默地守候,但這種無條件位先生付出、照顧周全的行動,卻使得先生窮盡畢生之力想證明不用靠太太自己也可以有一番作為。

不論是文化中的角色設定,女人一定要成為成功男人背後的那隻推手(也可能是黑手),或者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母性?使得女人們經常不自覺地給予過多的照顧,甚至把先生所需要承擔的那部分也攬在身上。

一個男人不被家人所需要時,如何能找到自己在這個家庭中的位置?或是在家庭互動中,長出一種相濡以沫的滿足感。只是一直以來,女人們都以為,讓男人無後顧之憂,才是一個「好女人」應該做的。而這個好女人的角色,做得越好,男人也就越無法成為有擔當的男人,也就一直享受著小男孩被照顧的舒適感,與自我中心的狀態裡。

不過我覺得神奇的是,或許心中住著一個媽媽的女人,總是比起心中一直住著小男孩的男人來得有現實感一些。決定放棄男人的高官太太,轉身就走,不再留戀沒有政治未來的先生。或是雖然還期待先生回家,但仍能好好面對當下,展開新生活的羅太太,都展現了一種面對現實做決定的能力,選擇不困在情境中,也給了自己一個自由,放下婚姻的約束或是負擔。

有了決定,就有方向。不論是否真誠,但卻是一種「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」的自覺。有時候,或許男人想要的浪漫,在這種強烈的現實感下,可能會感覺幻滅,也失去了興致。但這或許是女人之所以能堅韌的能力,雖不浪漫,但卻踏實。


接納生命中的黑暗面


我喜歡吳導說故事的方式,不批判、不扭曲,如實地把男人的慾望、糾結的內心、看起來有些幼稚,卻又那麼真實存在想要找到自己價值的行動,以及對自由的浪漫幻想,呈現得淋漓盡致。可能這些說起來,都是會被貼標籤的行為,比如外遇、比如溫吞不管事、比如靠太太娘家的矮人一截等等,但人的經驗不會只有這一面。

外遇的歡愉也會隱含著怕被發現的緊張與不安,溫吞的同時也可能有著想大聲說話被家人關注的時刻,自卑的狀態,也可能會有反向的強勢作風,這都是人的本性。

但太多時候,人好難公平以待。只想看對自己有利的一面,或是展現美好與光明在他人面前,對外人不坦誠的同時,有時連自己也騙過。但不想看見自己黑暗、不堪的能量,硬是壓抑下來,能量只會從你更不想要的地方去,做出讓自己都難以接受的行動。

但若接納了,好好的面對,只是想,或許不會傷害身邊的人,但如果去行動了,那就不只是一個人的黑暗了。有時候,人生真的無法重來,不願意去正視自己的內在,這個黑暗力量就會一直擴大,乃至於掩蓋著一個人的生命力,這就太可惜了。

人間五的最後一幕,羅大維一個人拖著行李孤單地走著,而背景是太太與新朋友們又重新播放音樂,跳起剛剛被中斷的交際舞,你可能覺得這男人活該,或這女人殘忍,但或許這就是男人、女人為了追尋自我所展現出的不同面貌,又何必兀自下了註解,且讓個人去體會,這人生的方方面面吧。



延伸閱讀:在人間,讀人生--是一份盼望與支持讓生命之苦得以承擔




2021年6月23日 星期三

在人間,讀人生--是一份盼望與支持讓生命之苦得以承擔

 

圖片出處:截圖自網站 http://www.greenray.org.tw/p3/index.html


作者:陳姝蓉


人間條件復刻版的線上直播,今天是第三集--台北上午零時。這應該是我當年看過首映場的一集。印象中,當年看完人間三之後,很久不想再看人間。到很多年後,朋友們紛紛口碑推薦,但還是沒有行動。

今天看完吳導劇後的謝幕與分享之後,我突然懂,當年的「不想」是怎麼一回事了。他說:「這應該是人間系列裡面,最貼近他生命經驗的一齣戲,有很多寫實的場景,當然也有對一個城市幻想的總和。」

我覺得「寫實」這件事,常常會讓人沈重的無所遁逃,而年輕的時候,不想負荷沈重,感覺生命的苦澀,或許是可選擇的,如果不去碰,好像就可以不用面對,就這樣,把這種心情,投射在不走進劇場的行動裡。

這次線上直播,好像更期待的是吳導最後的分享。他提到,自己最喜歡的一場戲,是阿生和阿玲在麵店的重逢,把當年對彼此的心意、阿玲鼓起勇氣的表達,但阿生考慮著友情的沈默,在彼此互相了解的狀態,說出口,好像也放下了。阿玲說:「這輩子,你沒有虧欠誰,你唯一虧欠的,是你自己。」

是否,在那個年代,為了維持一份道義,一個人得用一輩子去堅持、去付出,但為了這份道義,屬於自己人生的幸福或追求,也就這樣放手了。這到底,值得嗎?劇中人,沒有回答,但用生命,完成了這樣的選擇,透過一份盼望,一股支持的力量,面對了各自的人生。


盼望,是黑暗盡頭的光


阿秀在阿玲去公證的那天,怨嘆地說:「妳結婚了,那我未來要拿什麼來盼望呢?」人受苦的時候,好像總是要給自己一點希望感,讓自己覺得還值得活下去、值得往前走。而那個年代的女人,盼望的,若不是有一個男人可以依靠,好像就是得為了孩子活下去。

或許,有的時候不是女人(母親、阿姨)照顧著孩子,而是孩子支撐著女人。就像是阿玲抱著新生兒一般,如果自己的人生,在風暴的那夜已經結束,那麼接下來的日子,或許是為了這個新生命而活著。

我覺得這是個很挑戰我,身為一個心理師,對於人都要是一個獨立個體的信念。如果我是那個孩子,或許我會感覺自己背負著沈重的期待,我得要連母親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,我彷彿成為一種生命的延伸,而不是獨立的自己。

但看戲的時候,又覺得每個人在生命的低谷時,確實很需要這份盼望,以支撐住自己。更深一層理解,我覺得劇中所說的盼望,用心理學的語言來說,或許也是一份「有意義的關係」。

一如阿榮,如果沒有那兩百多封信,讓他相信著,自己為了所愛的人觸法而坐監是有意義的,那麼漫漫長日又如何能秉持著盼望,等到出獄之日呢?一如阿秀,如果不是為了等著阿榮回來,好跟他說一句道歉,講出心中的秘密,這麼長久以來的自責與罪惡感,又如何能夠面對呢?

當然,不管是阿秀答應姊姊養育阿玲,或是阿玲允諾自己要帶大兒子,透過養育另一個生命,把自己的能量,投注到另一個生命身上,這或許就是愛、關懷與照顧。當然,如何拿捏愛,或者以愛為名的控制,這又是另一個議題了。

這麼想,讓我比較能理解,那一份盼望,不僅是一種依賴,要另一個生命為自己負責,而是透過一個與自己有所連結、重要的他人,不論是完成一份願望、一個允諾,成為自己生命的重心與意義,使得生活中的苦楚,也都有了承受的理由和意義。


支持,使得彼此更有力量


我思索著,戲裡讓我感覺沈重的另一個元素,是「脆弱」。生命之苦難,無從選擇,就這樣發生,這樣的時刻,總令人無語問蒼天。山東仔就因為戰爭來到台灣而回不了家,阿嘉因為工安意外而失去手指,阿玲的乖巧婉約卻成為阿國施暴的誘因,阿秀無法相信自己依靠的男人傷了自己視如己出的女孩,而阿榮先說先贏的一句話,使阿生在關鍵的那晚,錯失了答應阿玲的機會。

這都沒什麼道理的。一如阿國所說:「事情已經發生,再怎麼打怎麼罵,也無法改變。」而這種不可改變的生命經驗,常常會使人陷入一種無能為力的脆弱與無助當中。而這樣的感受過於強烈時,或許就是一種絕望,而憂鬱。

年輕時面對這種不可改變的生命之慟,或是無法再重來的情境,總是忍不住想問:「為什麼?」「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發生?」「如果我多做點什麼,會不會事情就不同了?」然而,即使找到了答案,又如何呢?阿玲還是懷了阿國的孩子,而阿榮還是入獄了,阿生還是只能把愛藏在心底。

然而,他們為何能夠繼續前進?十多年後再看一次,我給自己的答案是:「面對」。面對並不是隔離情緒、只處理問題,而是承認這件事已經發生,選擇一種面對的方式與姿態。面對的同時,其實也是承認了自己的脆弱,接受自己的情緒狀態,並且給自己一個機會,接受他人的協助與照顧,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好強地苦撐。

當阿玲去求助時,她接受了阿嘉的答應和日後的照顧,當然,這個選擇有著當時的價值觀,但我認為,阿玲開口問的時候,即使羞愧、即使覺得不合理,但他說出口、找人商量,於是得到援助,使得自己更能面對接下來的日子。

當阿秀每晚收攤之後,和山東仔對飲,日復一日地說著這些男人的不是,卻也得到一份傾聽和理解,即使後來並沒有接受和山東仔有名份的在一起,但這份互相支持和陪伴,已經不是其他人能取代的。


面對疫情,我們也需要盼望與支持來度過


寫著寫著,我似乎感受到,現在的疫情,很像當年的戰爭,或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或傷害,使每個人的生活都受到衝擊和變動。或許一時半刻,不是每個人都有覺察與感受,但慢慢地,你可能開始發現,自己感覺痛苦、感覺不知道該怪誰、該對誰生氣的無名火,也可能感覺無助、沮喪、對現況感覺不知所措。

當然,很多人想為這場疫情找理由,或許要怪防疫破口、或許政府規劃不當、甚至有些人會怪中國當初把病毒散播到世界等等。但這都無法改變,現在你、我都得隔離在家的生活改變。

而我們都需要一份盼望,你的盼望是什麼呢?什麼樣的承諾能讓你繼續往前走呢?而我們也都需要彼此的支持,在這樣隔離的狀態下,人特別容易感覺孤獨與疏離,你/妳願意讓朋友知道自己的脆弱嗎?你願意開口說出,我希望你能陪陪我嗎?

在面對當下的同時,若能有一份盼望、一份支持,或許你、我就還能在疫情下,繼續往前,走。



延伸閱讀:在人間,讀人生--道義或自我的價值,你選擇哪一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