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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4月21日 星期三

關於書寫

 


作者:陳姝蓉


從2020年的3月,開始穩定、規律的投書,至6月,有系統的整理了部落格的文章,在獨立評論@天下累積了21篇,在部落格裡,大概也有27篇文章。乃至於這個月,起心動念開始寫自己專業上的家族治療學習筆記,這個歷程,說是有意,卻也是隨意。

有些朋友誇讚我,很會寫、也很能寫。回過頭來,看著自己所寫的文章,我覺得我做的事情,就是說出我內心中,體會、思考甚至困惑的產出。


透過書寫整理思緒


去年剛畢業的時候,有一段時間常感覺情緒煩亂,朋友建議我寫下自己內心的獨白,不一定說給誰聽,就是把想到的寫下來。年輕的時候,我有寫日記的習慣,但後來就中斷了,忙亂的生活讓我連寫日記的時間省去了。直到寫論文的時刻,因為質性研究分析,經常需要對照研究者的手札:就是分析過程中,研究者自己的感受、想法和困惑。而這些片段的思緒,經常在分析的後期,將一些現象串連起來,或者透過分析的結果回應了自己的困惑。

當時以為我只是在做研究,所以必然會有這樣的反思過程。但開始投書、以及書寫部落格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養成了一個解讀現象、思考,書寫後整理的過程。

有時候自己對某些現象特別有情緒時,我會寫下這個現象,但不一定能寫出自己的體會和觀點,所以部落格中經常有一些未完成的草稿。有時就這麼擺著,等到對同個現象又有些新的體會時,才回過頭來重新整理。

但更多時候,我只是想書寫我對某些事件的觀點,是比較理性、知識的層次,但寫著寫著,我會產生另一個層次的感受,往往是比較觸動、自己對於某些事件、處境的情緒。寫出來之後,好像是一面鏡子,幫助我映照出內在真實的感受。於是我有機會再次看見自己,啊,原來我是這樣想的啊。

無論是怎樣的狀態,其實就是自我狀態的呈現,可能是某些經驗卡住了,想不通,也或者是在理性背後,還有更深的情緒隱藏著。但每每透過書寫,可能被疏通了,也可能被打開了。


從我出發,對自己誠實


想和閱讀文章和部落格的朋友們分享的是,上述的經驗,我覺得很重要的核心是,從自己出發,也就是說自己的話、講自己的故事。以及對自己誠實,闡述自己真實的經驗和感受。如果你想要整理自己,但一下子還不太能講給別人聽,或許書寫就是一個可行的方式。

心理治療裡,經常會發現有些個案談話的內容,常常關注著他人,而很少談自己。然而,當個案能回到自己身上,開始觀察自己、試著要了解自己的時候,就是療癒的開始。因此,即使書寫不一定要分享給他人,或是公開在網路上,寫給自己讀的日記,也可如此操作。從自己的經驗、感受、和想法寫起。

我自己有些時候,即使是如此,寫到自己覺得痛苦、難受、哀傷的片段時,也曾發生過寫不下去、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處境,有時候我會停下來,暫時做點別的事情,但有時候,我則會轉向把這些情緒狀態,寫下來。

閱讀自己寫好的文字,好像成為一個比較抽離、後設的位置,看著剛剛被書寫下來的我,彷彿有種客觀的立場,閱讀自己、觀看自己。有的時候,這是一個認識自己的機會與練習。

為什麼想寫這篇「關於書寫」的文章,是因為我覺得每個人的體會都是很寶貴的,而如何整理自己的體會,則是需要練習的。書寫是我比較熟悉的方式,當然繪畫、創作、音樂等等也都是很不同的媒材用來反映內在的自我。但我想說的是「整理的歷程」,想要鼓勵渴望自我成長的朋友們,不管是否是心理治療的專業人員或一般民眾,勇於嘗試,面對自己,體會自己的內在感受,然後練習整理。

至於整理的結果,是否要在社群媒體上與他人分享 [1],我覺得需要考量個人是否準備好社群平台上良莠不齊的回饋、以及可能引發最初沒有想過的效應。畢竟,與他人分享,可能得到一些回饋,支持,但也可能得到攻擊、不理解。概括了解後,所做的決定,不管是分享與否,在書寫的當下,都已經重新把自己的某個狀態,想過、讀過、寫過。



延伸閱讀:我撰寫博士論文的心路歷程


參考資料:

[1] 王薇棻(2010)。從書寫治療淺談部落格網路書寫之療效。台灣心理諮商季刊,2(2),p1-10。



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

華無式家族治療筆記

 




作者:陳姝蓉


與吳就君老師相遇得很早,約莫是大學畢業的第二年,剛到精神科病房,當時很想多學一些,到處尋找可以研習的資訊,看到有一門叫做「團體動力」的課程,不假思索地就報名了。去了之後,才發現根本不曉得大夥兒在幹嘛~體驗式的學習,到底體驗出了什麼呢?

記得當時有一個活動,其實現在老師也還會帶領大家體驗,就是在一個大空間中,自由地走動,試著用眼神、表情、動作和肢體與團體中的人接觸。這是一個看似非常簡單的活動,指導語不多,主要聚焦在每一位成員自己,活動過程中,對自己身體經驗、心理感受的意識和覺察。這個體驗性活動,我參與過非常多次,但真正體會到一個人不使用語言作為工具,內在有諸多可能性正在發生,是20年後的事情了。

活動當下,想像你在某一空間中和一群人,像是沒有目的地移動時,那種身體的不自在、我該往哪裡去,我要走嗎?還是站著不動。走的話,是要順著大家的方向走,還是要橫衝直撞?我要看著對方的眼神嗎?對方如果沒有看我的話,那麼我感覺又是如何呢?我要碰對方嗎?不同性別的身體碰觸帶給我什麼樣的感受呢?尷尬還是害羞?這背後有哪些是我個人經驗的投射呢?每一次每一次的參與,都可能隨著自己的生命狀態不同,而可能有一些新的體會,這些都是一種對自己的覺察和發現。

回到20多年前的那一次的研習,具體討論了什麼我根本不記得了,但好像在心中留下一個小鴨的印記,被吳老師活絡的帶領氣氛(對,是氣氛)所吸引,更具體的說,或許是一種被緊緊貼近的觸動而吸引,但我想當時什麼都沒有看懂,只是一種感受,之後就像尋找著鴨媽媽的背影,逐步跟隨,現在回頭想想,或許當時某部分的內在,被老師接觸到了。

上個月與一群很年輕的夥伴(平均25-30歲),一起上了我的第28場種樹工作坊,下課後恰巧與其中一位成員一起搭車,她問我:老師上這些課程,與家族治療到底什麼關係呢?我突然體會到,學習階段的差異,似乎需要有一些不同的資訊作為鷹架,幫助更年輕的夥伴們,能夠進入學習的結構中。

我簡單描述一下我體會到的學習差異。

種樹工作坊,過往5-6年間,老師的帶領會以評估地圖作為骨幹,搭配一個提案與討論,幫助成員們熟悉如何運用評估地圖產生認識家庭的眼光,其中包括對評估地圖的認識與使用、如何貼近案家、尊重案家的主體性,以及案家的資源,並且發展出治療者介入的假設、與治療計畫。

但這次上課,我感受到老師不斷整合、求新求變的企圖心,雖然提供了案家,並且有老師親自示範的錄影帶,但是並沒有馬上回到評估地圖進行認知上的討論,而是以成員自己的經驗,體會老師示範過程中做了哪些與人接觸的基本功。而我自己揣想老師的動機,可能在於過往大家練習了評估地圖之後,會看、也逐漸長出眼光,但在與人接觸的基本功上,經常做不到位,至少我自己經常就有這樣的現象。

因此,對我來說,這是欣喜,我感覺到的是更整合的學習,在團體討論中,成員必須接觸自己,也必須接觸他人、並且敏感小組的團體動力,更要練習表達的話術。但這些,對那位提出疑問的夥伴來說,雖然正在體驗,但一開始可能就像是20年前的我一樣,感覺迷惘,太過抽象,找不到關聯性。

因此我興起一個念頭,或許中生代的我(希望也有我們),可以逐步整理對吳老師,以及華無式家族治療的學習經歷,基本認識,幫助同樣有興趣,想投入學習的夥伴們,有些認知性的基礎,找到體驗與實務工作中,理論性的連結。所以寫了這樣的第一篇文章,希望這是個起始,也是拋磚引玉,能帶動更多人的討論,彙整,凝結,把華無式家族治療的精神、哲學觀、理論、技術方法等珍貴的資源,留下足跡。



更多札記請見:姝蓉的家族治療學習筆記



2021年3月2日 星期二

認識每個孩子獨有的「氣質」




作者:陳姝蓉



有沒有常常覺得孩子很容易奧嘟嘟、不開心?或是經常很固執只要玩某一樣玩具,換了就會哭?到了新環境可能會很害羞,不敢跟其他人一起玩?其實不是孩子脾氣不好,也不是孩子故意不聽話,而是孩子的「氣質」使然。

孩子與生俱來有不同的氣質,也可以說是個性的特質,這些氣質會使得孩子表現出不一樣回應環境的行為,認識孩子的氣質,可以幫助父母更知道怎麼樣「順毛摸」,引導孩子基於自己的特質,發展出更適應環境的行為。

基於上述考量,進行父母諮詢時,我常會邀請父母填寫「氣質量表」,建議由主要照顧者,提供對孩子的日常觀察來回答,屬於父母自填量表。

所謂氣質,就是孩子與生俱來的特質,透過九大面向,呈現孩子不同的情緒、行為、個性的樣貌。氣質通常具有穩定性,亦即不會因為年齡增長而有顯著不同方向的改變,但卻會因為年齡發展、和學習的刺激,產生表現型的差異。

在填寫的量表上,依照年齡分為三個階段,分別是:1-3歲幼童,3-7歲學齡前兒童,8-11歲的學齡兒童等不同階段的氣質評估,而依照年齡別,題項約在72~99題不等。

量表採取七點量尺,最低為「從不」沒有發生過這樣的現象為1分。最高為「總是」每次只要有此情境就會有這個現象為7分,依照父母對於發生頻率的評估給予計分。

最後的得分採標準分數,介於0-1之間的得分,反映孩子該面向的氣質在常模之內,高於1分或低於0分的,則可能該氣質顯著程度偏高或偏低的指標。


為何要填寫氣質量表?


由於氣質是與生俱來的特質,透過氣質量表的報告及回饋,父母能對孩子的特質有更全面性的理解,許多父母對孩子的表現,經常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比如,父母知道孩子具有比較高的堅持度,很難轉換環境,但不知道為何孩子會這樣。常會因為父母自身的經驗差異,而賦予孩子行為不同的解釋。

但若能回歸為認識這就是孩子的氣質時,就更能貼近孩子適應或成長過程的需求,可以幫助父母了解孩子的許多表現,並不是故意、或調皮搗蛋,而僅僅是獨特氣質的展現。

另一方面,也可透過專業人員對孩子氣質的說明,並討論可以如何順應孩子的氣質,給予對應的教養和回應。

現而今的教養,並不是以一擋百,不管什麼樣的孩子,都是一套教法。而是需要認識孩子的特質,依照孩子的發展階段,運用其可操作的方式,給予適度的引導。比如面對退縮的孩子,要進入新環境之前(像是上幼稚園),可先給予適當的引導或介紹,幫助孩子接觸環境時,減少未知的焦慮。


氣質量表填寫上的誤差


有些父母在聽完說明之後,會表示這個氣質和自己所認識的孩子有所落差。在臨床上觀察的現象,我個人的推論是,由於量表為父母所自填,因此填寫時的誤差需要納入考慮,而誤差的情境,可透過分數計算後,與父母討論時加以了解其填寫的脈絡、想法作為核對。

例如父母自己對於孩子特定的現象:像是喜歡跑來跑去、不聽話等等現象,特別敏感,也可能會給予較高的計分。或者父母擔心專業人員認為孩子太糟糕,所以會不自覺地降低行為的嚴重度,則會給予較低的計分。也可能因為父母照顧的時間或情境,致使只看到孩子某一面的表現,而忽略了其他部分,因此如果不是主要照顧者所填寫的資料,有時也會同時邀請父、母雙方都填寫,用以核對不同照顧者的觀察是否有差異。

再者,氣質量表的類別歸屬,乃是經由統計而來,是個概括的行為表現方向,但該如何解釋,仍須放回孩子的生活脈絡去理解,因此,同樣是活動量大的孩子,在上課時忍不住動來動去,和需要較多遊戲的時間,一出去玩就叫不回來,則可能有不同的含義。

整體而言,氣質量表反映的是孩子特質的傾向,而非某種特定診斷。且將父母填寫的主觀感受也加入考慮時,也可說是父母眼中的孩子呈現怎麼樣的氣質傾向。因此,建議避免以此量表的結果斷定孩子可能有特定異常的現象。


氣質量表的九大面向


  • 活動量:指孩子好動的程度。
    • 活動量高的孩子,需要較多動態活動以消耗體力。建議父母可安排固定體能運動以消耗孩子過多的精力。
    • 活動量低的孩子一般認為是比較安靜好帶的,但避免孩子長時間進行靜態活動,父母可主動安排適量的戶外活動。

  • 規律性:指孩子生活作息是否可規律進行。
    • 規律性高的孩子,幼兒時期睡眠或活動時間都較為固定,上學後也比較能在排定的行程內完成進度
    • 規律性低的孩子,幼兒時期容易出現作息紊亂,上學後做事也比較難以依照規劃完成。

  • 趨避性:指孩子面對新環境時,趨向性或迴避性的反應。
    • 趨避性低的孩子,一般較不怕生。此時需要教導孩子區辨危險情境,適度給予設限。
    • 趨避性高的孩子,面對陌生人、環境都會比較退縮,此時透過多次的熟悉,或是給予逐步的引導,則可降低迴避的反應。

  • 適應性:指孩子面對新環境一段時間之後,適應環境的能力如何。與趨避性的差異在於,適應指的是趨向或迴避之後,長時間的適應狀態。趨避性高的,適應力不一定高,反之亦然。
    • 適應性高的孩子,會因為自覺什麼都難不倒,可能對於環境的挑戰照單全收,一如趨避性高的孩子,有時候需要父母幫忙踩個煞車。
    • 適應性低的孩子,需要較多時間熟悉和融入環境,找到自己的步調,父母有時需耐心等候。

  • 情緒本質:指孩子經常表露於外的情緒。
    • 情緒本質正向:表示孩子經常笑瞇瞇、表現出快樂、友善。此時父母須留意,若孩子遇到挫敗經驗,可能一笑帶過。
    • 情緒本質負向:表示孩子經常奧嘟嘟、表現出不快樂、討厭的反應。父母面對孩子,避免因為負面情緒而指責孩子,反倒可以多理解孩子真實的經驗,有時只是因為情緒本質而經常以負面情緒呈現,可引導孩子練習不同的表達方式。

  • 注意力分散度:指孩子分散注意力的程度。
    • 注意力分散度高:指孩子容易被外界的聲光、人事物等干擾而影響正在進行的事。若是針對作業和學習部分,可留意減少環境的聲光刺激或干擾,以提升專注力。
    • 注意力分散度低:孩子比較不容易被外界的刺激所干擾,但對於環境的訊息可能也傾向忽略,而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,此時父母需提醒孩子留意周圍的變化。
    • 需留意的是:注意力分散度傾向高的孩子,不一定等同注意力缺失症候群。

  • 堅持度:指孩子正在做、或想做某件事情,而外界產生干擾時,能否繼續進行的程度。
    • 堅持度高:遇到挫折不容易放棄,有時顯得固執,此時父母可先預告幾種可能的結果,幫助孩子增加彈性。
    • 堅持度低:比較不容易與父母僵持不下,但面對挫折則容易放棄,此時需漸進式累積成功經驗,幫助孩子提升自信與挫折耐受力。

  • 反應閾(敏感度):指引起孩子反應的刺激量。
    • 反應閾高:指孩子的敏感度低,需要大量刺激才有反應,常說是「神經大條」。
    • 反應閾低:指孩子的敏感度高,只有一點刺激就會有反應。

  • 反應強度:指孩子對內在刺激或外在刺激所產生的激烈程度。內在刺激可能是餓了、睏了,外在刺激可能是環境的變化。
    • 反應強度強:喜怒哀樂等情緒明顯,比較容易被父母發現,但同時也可能容易以情緒來表達需求,此時父母可適度引導孩子,透過口語表達感受,而非激烈的反應。
    • 反應強度弱:情緒感受較少表達,此時父母可以鼓勵孩子適度表達自己的感受。


孩子的氣質與父母的適配度



整體而言,氣質並無好壞之分,僅有傾向的呈現。面對不同孩子的氣質,父母有時會覺得容易相處,有時則感覺難以忍受。此時要回歸父母本身也有自己的氣質,可能與孩子產生不適配性。此時,雖然感覺有點辛苦,但若父母身為成人,能放下一些堅持,站在孩子的角度,思考其氣質反應所產生的需求,仍有機會可以給予孩子適切的照顧。

例如俚語常說:「急驚風遇到慢郎中」,有可能父母本身是適應性高且反應強度強的特質,而孩子則可能是適應性低且反應強度弱的,若父母以自己的成長經驗來評估孩子的現況,則可能會誤判了孩子的行為或過度強求孩子要快點融入環境。

但若父母能先放下自己的經驗,抱持著比較開放的眼光,了解孩子的氣質如此,確實需要比較多時間適應,也需要多鼓勵和引導才能表達自己的感受,則有機會了解孩子真實的經驗,進一步幫助孩子可以面對當下的處境。

氣質量表之施測,目前仍須由專業人員計分並解釋之,若父母想要透過氣質量表了解孩子,可詢問相關兒童諮商中心、兒童心智科,或是身心科診所進行施測,並與專業人員進行結果討論。


延伸閱讀:讓孩子更能做自己



2021年3月1日 星期一

幫助孩子長記性--善用聯絡簿的小撇步



 

作者:陳姝蓉


又到了開學時分,不僅是小一新生的家長,擔憂孩子能否適應學校生活,同時,已經上學幾年的孩子,可能也還在丟三落四的階段。很多父母著急地抱怨:「已經提醒那麼多次了,為什麼還是會忘記?」對於孩子的忘性總是比記性來得好,感覺相當苦惱。


忘記,有其更深層的意義


一般來說,小一新生去上學,與其說是孩子忘記帶東西,不如說,孩子「不知道」要帶什麼東西上學。拿著老師開學第一天發下來的單子,到底寫了什麼,或許都不完全明暸,通常上課說明的時候,老師的語速以及孩子對陌生環境的焦慮,都可能影響孩子對訊息的接收和理解。

這就是為什麼,很多父母都說:在家裡明明就很精明,什麼事情都知道,結果去學校,問他什麼都說聽不懂。因為孩子的專注力還需分散至對環境的搜尋與適應,對老師表達的方式,也是第一次接觸,這些都需要暖身與逐步熟悉。

至於二年級以上的舊生,已經有了兩次或者更多的開學經驗,還如此忘東忘西,可能要考慮孩子是否在生理上,有注意力缺失的傾向?或者對於上學有焦慮,因而無法集中精神在學習和相關物品的準備上?甚至可能想要透過遺忘物品,請父母協助帶來,以得到更多的關注?

若是擔心孩子有注意力缺失的可能性?透過日常觀察是否出現相關症狀,或是線上簡易篩檢,必要時前往兒童身心科進行評估,由醫師及專業心理師評估,確認是否需要相關的專注力訓練、或是藥物輔助,以減少注意力缺失所造成的生活困擾以及學習困難。

但若評估孩子也並未達到相關疾病診斷,但仍經常忘記物品,需要父母許多關注與協助,可能需要留意,孩子透過「忘記」的現象,想對父母或師長傳達一些訊息,至於是什麼樣的意涵,通常須回到孩子忘記的事件、以及忘記的前後生活脈絡、情境加以理解、討論,以幫助孩子能更直接表達需求,而不需透過行為來引起大人的注意。


善用輔助工具可事半功倍--以聯絡簿作為規劃與安排時間的參考


小學以後,最為方便好用的輔助工具,莫過於「聯絡簿」了。許多老師會將隔日,甚至下週需要準備的物件,提前寫在聯絡簿上。建議父母(尤其孩子還在低年級的階段),能在放學時、或接到小孩的時候,優先核對聯絡簿,或是口頭詢問有沒有什麼需要添購的文具、材料等,方便父母提早協助採購,以避免在睡前收拾書包時才發現,明天要帶四開圖畫紙(沒有),童軍課要用童軍繩(沒有)....此時不僅小孩焦慮,大人也容易生氣。

放學先核對聯絡簿,同時也可以與孩子討論作業的安排順序。很多父母都會表示,要求孩子一放學先寫作業,但孩子好像都拖拖拉拉的不肯行動。我認為這樣的做法,固然可幫助孩子建立良好習慣,但同時也需要評估孩子的身心狀態是否可行。

有些孩子在放學時,經過一天的課程,可能感到疲累而需要休息,或是專注在上課一整天而需要放鬆,有些則是肚子餓了,需要補充一點點心,這些生理需求都會使孩子難以在放學後,立即再次進入複習和寫功課的狀態。即使去了安親班,通常在情境轉換時,安親班也會移動、就定位後,安排一小段點心時間,更何況能返家休息的孩子呢?

我通常會建議父母,給予20-30分鐘的時間,依照孩子的需求,可以吃點東西,或是在庭院、公園裡,騎騎腳踏車、跑步或玩球等等動態的活動。如果住家距離學校不遠,親子一起散步回家也是個好選擇。主要是幫助孩子,在情境轉換過程中,可以透過身體的活動,放鬆持續運作的大腦,這樣再次坐在書桌前,反而更容易重新啟動、進入專注的狀態,否則大腦過於疲憊的情況下,其實並不利於專注。

優先核對聯絡簿,也可避免孩子忘記部分的作業,與孩子討論哪些功課需要先完成(或是孩子想要先完成哪些部分),通常建議比較需要高專注力的,例如數學、語文的造詞、寫作,可以先進行。因為需要思考,多數孩子會拖延到最後才寫,但因為比較疲累,反而更不容易完成。有一些需要手作、跳繩、做家事等任務,則可在書寫一段落之後,安排進行,作為調節。


以聯絡簿作為檢核清單減少遺忘


作業完成後,許多父母常聚焦在作業的完成度(字寫得是否整齊、正確率高不高),但反而忘記了需要幫孩子建立自己檢核聯絡簿的習慣。

對於容易忘東忘西的孩子,一開始與孩子一起,逐條檢查聯絡簿的作業,是否一一放入書包,能幫助孩子建立良好的習慣,操作方式盡量是口令搭配動作,例如:國語習作--已完成,請孩子即刻把國語習作放入書包,並在聯絡簿該項作業上打勾。需要攜帶的物件也是,書包整理完之後,與水壺、餐袋、甚至服裝等,一起放在隔天早上出門前容易拿取的地方。

進入中年級以後,則可進階為由孩子自己操作,而父母在一旁觀察,看孩子是否能逐一檢核自己的作業、物件,並完成整理書包的任務。到了高年級以上,則可由孩子自己操作,父母不需在一旁,只要偶而抽檢即可。如此一來,孩子學習到透過檢核清單幫助自己完成事前的準備,減少忘性以及隔天一大早的匆忙與慌張。

有時遇到戶外教學、旅遊等活動,也可建議孩子先書寫下需要準備的物件清單,由父母過目確認後,逐一準備,增加對於情境變化和不同場合與需求的應對能力。


記性的培養不是一簇可及,減少忘記的頻率即是進步


有些父母非常認真地照表抄課,做了上述的練習,但仍會不時表示:「孩子還是會忘記東西誒,這樣是不是我做的方法不對,或是這個方式對孩子沒效呢?」

我常會安慰父母、並且鼓勵父母用「進步」的觀點來評估孩子的改善程度。尤其面對注意力缺失的孩子,丟三落四或忘東忘西,是症狀的一部分,即使服藥,也不見得能完全改善,此時,運用聯絡簿協助檢核,是一種訓練方式,而不是治療。可以減少遺忘,但無法完全不出錯。

因此渴望孩子不再出狀況,是有點強人所難的期待。若孩子過去每天都會忘記1-2樣東西,經由檢核的練習,可以一週忘記2-3次,這樣顯示其遺忘的頻率降低了,而檢核的成效發揮了,此時可以適度地肯定孩子:「你經過認真核對,一週裡面已經有3-4天沒有忘記東西了,你進步了。」如此具體地指出孩子改善的程度,可讓親子之間都感覺被增強,而能持續地努力練習。

有時孩子遇到期中、期末考,或者運動會等大活動時,遺忘的頻率可能又增加了,也不需要過於緊張。想想,就連大人在比較忙碌、或緊張的狀況,本來就可能因為情緒或作息的波動,影響人的規律性和專注力,進而遺忘平常會記得的事情,這都是很正常的現象。

只要確實評估影響記性的原因,適度調節,相信孩子的記性會慢慢的長出來,記不得也知道如何運用工具。而父母也不用一直跟前跟後、耳提面命,一方面可減少父母照顧孩子的負擔,也能降低為了準備物件而引發的親子衝突,是一舉兩得的好方法,鼓勵大家試試唷。


延伸閱讀:大人看顧孩子,要顧自己嗎?談親子需求之平衡

2021年2月26日 星期五

愛,不分性別




作者:陳姝蓉


這是偶然間看到的皮克斯短片,透過主角Greg與寵物狗Jim交換了靈魂,意外得知母親對自己情感伴侶的期待和反應,雖然是很簡短的幾句話,但似乎也看到了親子之間有口難言的顧慮,以及雙方對於彼此聽見真話的想像和現實的落差,容我細細說來。


父母願意接受我的與眾不同嗎?



在我與同志朋友們接觸的經驗中,與主流的差異,雖不是自己刻意強調,但總是會在細微的處境中凸顯出來。就比如,不會有人驚訝的問一對異性戀伴侶說:「喔~妳是異性戀喔~」但卻會有人驚訝的看著同性伴侶說:「喔~你是同性練喔~」這種很失禮的反應。意指,當孩子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同性傾向時,多數異性戀者的反應,可能會被孩子預設為是父母的反應。

這又可能會包含,自己也無法接受自己的同性傾向,或者自己已經接受同性傾向,但擔心父母可能無法接受,而不知道該不該說。這樣的擔心,我的理解是「害怕不被父母所認同」甚至感覺自己對同性的愛被父母所「否定、拒絕」,這樣的經驗,對於渴望被父母所接納的孩子來說,無疑是一大挫敗,為了迴避這樣的挫敗,不說,就好像還保有某種可能會成功的機會。

但有了一個秘密,逐漸地就會衍生出更多的秘密。就像是Greg,因為無法告訴父母自己有了同性伴侶,因此在搬家日,也只讓伴侶來幫忙,而無法和父母有更多互動,這樣的狀況,也造成了母親後來坐在庭院中啜泣,覺得自己和兒子的距離好像變遠了。是的,秘密會造成隔閡,並不是說,親子之間不能有秘密、必須完全透明,而是想反映,有時候,秘密的存在會使得親子之間無法跨越秘密而有情感連結,此時若想與父母更接近,秘密是否要告知,互相坦承,就會成為需要面對和選擇的。


父母的態度常在隱微之中展現



面對孩子的隱瞞,有些父母會語帶埋怨地說:「什麼事情都不說,當爸媽的,哪會不接受自己的孩子呢?」但反過來,了解孩子的經驗,如果爸媽都這麼講了,為什麼不肯談?他們則會表示:「他們嘴巴上這麼說,但實際上不這麼想」。孩子經常舉的例子是,父母可能在新聞或電視節目中,看到與同志相關的議題,常會有覺得嫌惡的表情,或者是評論這些人為何要爭取可以結婚?這本來就很奇怪啊!

多數父母在不知道孩子是同志的情況下,並不會刻意迴避相關的議題,就是一如往常,具有一致性的表達自己的態度,因此,與其相信父母口語上說,不管孩子怎麼樣都會接受,孩子們更傾向相信這些無意之間所傳達的立場或是非口語的訊息,而假設了父母並不會接納自己成為同志。

即使如此,父母們仍有自己的限制,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對同志相關議題有充分了解,因此,鼓勵身為父母的大家,除了可以對一些青少年發展的議題,多涉獵、多開放自己去聽、去理解,更重要的是回到親子關係上的經營。當親子關係夠穩固的時候,即使孩子身為同志的出櫃,自覺不一定會被父母所接納,但當不那麼害怕會因為出櫃而破壞關係時,反而比較願意冒險。


出櫃需要勇氣但卻值得冒險



基於上述父母和孩子的態度、想像交互作用的情況下,出櫃對於同志而言常是一個關卡。但在影片中,與Jim交換了靈魂的Greg,聽見母親緩緩道來,期待的是兒子能幸福、找到一個能陪伴自己的人,這讓Greg好像體會到,在這樣的基礎上,或許母親有機會接受自己的伴侶,是同性別的人,因為他正是那個能讓自己幸福的對象,而使Gerg鼓起勇氣,決定出櫃。

過去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過程,聽過不少故事是,父母原本對同志也有歧見,但因為知道自己的兒子/女兒是同志,並且已經有一位深愛的伴侶時,也願意放下自己的主觀,進而祝福孩子與同性伴侶一起經營婚姻、擁有幸福。這是父母的愛,但同時也是孩子有勇氣去面對與告知。

雖然現實中,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聽到父母的心聲,也不是每對父母都會基於愛而立刻能轉換對同志的觀點和態度,但是,若是能給親子彼此一個機會,試著傳達自己的同性之愛,幫助父母理解自己其實就是一個發展中的青少年/青壯年,並且找到了自己愛的對象,即使父母一下子還無法接納,但至少自身可以放下背負著秘密的重量,重新找一個自己在親子關係中平衡的位置。


同性之愛不是變異而是差異



在治療室中,有時候會遇到同志子女問我:「我不想告訴我爸媽,我是同志,我擔心他們會覺得我是變態。」也會有父母問我:「老師,孩子這樣可以引導他喜歡異性嗎?」其實我想爸媽要問的是孩子的性傾向能否被「矯正」。

我常會重複的強調一件事,同志不是一種變異,而只是和異性戀不一樣的性傾向,在青春期時逐漸意識到自己喜歡的對象是同性,就是一種正常的情慾發展,沒有所謂矯正可言,就像是有些人是左撇子、有些人就是比較怕生,都是與生俱來的特質,需要的是接受自己/孩子就是這樣。

面對身為少數(也常說是非主流)的同志身份,許多孩子已經需要花時間去探索、甚至尋找自己的認同,此時身為父母,若能給予一個比較包容、支持的環境,我想對孩子而言,這會是一份強大的力量,同時也是感受到被愛的機會。


同場加映:讓孩子更能做自己

2021年1月31日 星期日

接納獨特成為孩子的正常 --以「女孩我最高」為例





作者:陳姝蓉

今天在Netflex上看了「女孩我最高,Tall Girl」這部電影,看起來像是一部校園青春愛情片,但有幾個女主角茱蒂與父母和姊姊互動的場景,很令人感動,讓我很想以這部電影來跟大家聊聊,當孩子有些與眾不同的「獨特性」時,父母該如何看待,並且決定該如何與孩子一起面對這樣的獨特性。

一如片名,茱蒂是個高個子女孩,年僅16歲,卻有186公分高。茱蒂認為高個子並沒有為自己帶來好處,一如高過於人的處境,自己在群體裡常顯得格格不入,拍照時總高過同學一大截,也會惹來同學們的嘲笑問候:「上面的空氣好嗎?」「妳是長頸鹿嗎?」

茱蒂雖然彈得一手好鋼琴,卻因為討厭被注視的感覺,而拒絕再彈。茱蒂自己在對白中提到:「當別人看到我的時候,只看到我很高,而看不到我其他的部分」。這樣的經驗,使得茱蒂試著把自己隱藏起來,直到遇見一位一樣高大的交換生,激發自己想被對方看見的渴望,而開始有所轉變。


害怕孩子與眾不同



一開始的時候,我感覺茱蒂的爸爸神經兮兮的,帶著只有3歲,卻已經長到120公分高的茱蒂去就醫,想請教醫師如何能讓茱蒂不要繼續長大。但不管怎麼做,可能都會對孩子產生一些副作用。

這讓我聯想到,父母們都期望自己的孩子能表現突出--Outstanding,但我覺得父母心中都有一個「好與壞」的評價,以什麼樣的方式突出,才是一種好的表現。我自己並不熟悉美國的文化,但想想在台灣,像是白化症的個案,因為髮色和皮膚偏白,容易在外表上看出和其他孩子不一樣,而可能會被注視、投以好奇、甚至異樣的眼光。或許在美國,高個兒也可能是同樣的情況。

而茱蒂爸爸的焦慮,一方面有著孩子發展上是否正常,對生理上是否容易引發疾病的不安,但另一方面也有著如果孩子跟別人長得不一樣,感覺是「不正常」的。對於「正常」這個詞,在生理上,指的是可以良好運作,維持身體功能。但在行為上,則泛指大多數人常會做的行為,叫做正常。因此,不常見的行為、不太一樣的外表,就很容易被定義為「怪異」、「不正常」。

由於社會化的經驗,大人們都會以「正常」作為孩子發展與學習的指標,然而,無法矯正的身高、白化症這樣的外表或現象,使得「不正常」成為必然的時候,又該怎麼辦呢?


矯正本身帶著這是不正常的含義



談到矯正,我直覺想到同性戀的議題,想要透過醫療、宗教的力量,使得原本喜歡同性的人,改變成可以與異性談戀愛並且結婚。認為同性戀是不正常的,唯有「矯正」之後,才能回到主流的異性戀社會。

在影片中,茱蒂爸爸一開始想要透過醫療來「矯正」茱蒂的發展,不要持續地長高,也看到茱蒂試著要「矯正」自己的身高,卻發現許多動手術的人表達了術後的困境而沒有行動。當無法對這樣的不正常加以矯正時,茱蒂和爸爸都處在一種情緒極度低落的狀態下。

茱蒂爸爸甚至找來高個子俱樂部的夥伴們在家裡聚會,於是在某天下午,茱蒂放學回家時,發現家裡擠滿了跟自己一樣的「高個子們」。透過把環境營造成只有跟自己一樣的人才能出現,也更凸顯了「不一樣」是不好的影射。

致使茱蒂生氣的對父親說:「每次你試著讓我感覺正常的時候,更讓我覺得自己像是怪胎。」這句聽起來矛盾的話語,其實也是茱蒂感受到父親努力想要營造「正常」的氣氛,以掩蓋自己覺得女兒其實「不正常」的想法,亦即,茱蒂的父親很難接受女兒跟別人不一樣,同時,也害怕女兒難以接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,於是處處強調要女兒感覺自己很正常,卻有著欲蓋彌彰之效應。


等待關係連結的契機



茱蒂的姊姊是一個選美常勝軍的設定,對比不想被看見而從不打扮自己的茱蒂,因為姊姊的美麗,選美比賽被肯定,是眾人眼中「好」的突出,和茱蒂因為無法改變的身高,經常被譏笑、被排擠,這種「壞」的突出,剛好是反差的對照。

茱蒂也因為總是比不上姊姊那樣,自己產生了一種防護網,或許是手足競爭,也可能想像姊姊因為自己的優越,難以體會自己的逆境,而對姊姊產生一種隔離、不願連結的情緒。雖然後來逐漸體會到,姊姊反倒支持茱蒂,鼓勵她接納自己原本的樣子,甚至願意陪她一起突破自我的限制。

當茱蒂因為有了喜歡的對象,開始想打扮自己時,姊姊非常開心地答應而且積極投入與茱蒂分享自己的經驗和想法,表示自己等待這一刻很久了。在那一剎那,我跟著茱蒂一起,有些觸動:「原來姊姊是在意我的啊,原來即使我跟她不一樣,也沒關係,我還是她的妹妹,我還是可以依賴著姊姊。」

當關係回到本質,高不高,一樣不一樣,好像就不那麼重要了。而母親和姊姊的等待,是一種安心的存在,當茱蒂有需要的時候,有一個可以尋求支援的對象,並且陪伴茱蒂一起尋找想要改變成什麼樣的自己,是個很有趣的過程。

或許影片中並沒有特別強調母親和姊姊平時與茱蒂互動的樣貌,但回歸到你我的生活中,也可以找一個機會,以孩子能接受的方式,或是用輕鬆的方式當面說說、或是留個小紙條或卡片,傳達這個等待的訊息,讓孩子知道,如果他/她想要有些突破、對於現況想要改變時,家人正在等待,也願意提供支援。


陪伴與接納仍是不變的法則



焦慮的茱蒂爸爸,找來高個子俱樂部之後,接收到茱蒂憤怒的反應,逐漸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真正接納孩子的獨特性,於是在茱蒂心儀的男孩失約的晚上,再次來到茱蒂門前,告訴她:「我只是想告訴妳,我愛妳,如果你需要人陪伴的話,我在這裡。」於是,父親在樓下彈起了鋼琴。

而原本沮喪的茱蒂,默默地下了樓,與父親一起聯彈,並且輕輕地靠在父親的肩膀上,像是個小女孩那樣的依偎。具體的依靠,好像也反映著情感上的支撐,父親穩定的存在,使得茱蒂的情緒得以被承接。自己因為高個子而遇到的挫折,好像也能被理解。

父親接納女兒長得高是一種正常,而在女兒被放鴿子時,憤怒地咆哮要那男孩好看的時候,這就是一種父親對女兒的愛,無關乎高矮,無關乎孩子和別人是否一樣,關係的在意和愛的本質,不會因為這些外在的表象而有所差異。

當父母能傳遞這樣的訊息,而孩子也能接收到的時候,相信自己有價值的內在力量,就會產生。以青少年來說,當然已經有了自己的意識和想法,但從更小的時候開始,父母的回饋就是孩子映照自己的基礎,父母能更著重在關係建立的本質,並且接納孩子的獨特,就是屬於他自己所定義的正常時,孩子就越能接納自己,並且朝向與人連結的狀態發展。如此,可以減少孩子在社群中與人相處的孤獨感,也比較不會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,而感覺到格格不入。

電影的最後,茱蒂穿著高跟鞋走進舞會會場,並在大家面前發表了演說,抱著相差數十公分的姊姊,她似乎也對於自己的高個子釋懷了。在演說中,她傳達了自己除了高個子之外,還有妹妹、好朋友等等不同的角色、也有不同特質和面向。並且發現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,其實是更能接納自己的人,因而放下身高差異的抗拒,願意與矮個子的他交往。

這使我感受到,當人不受限於某一個特質(比如高個子),而能逐漸發現自己的多樣性,並且真實的體會、感受自己每一個面向、每一段人際關係所帶來的體會,就更能擺脫原有給自己設定的框架,朝向與人之間更真實的互動,而能更自由的接納所謂的獨特,所謂的與眾不同。


同場加映:讓孩子更能做自己--我看「狼的孩子雨和雪」

當障礙成為家庭的一員,要怎麼與「它」共處--我看「傻傻愛你,傻傻愛我」







這是一部描述喜憨兒-唐氏症青年-小維,追尋純愛的故事。劇中以「森林王子和美人魚」的繪本,隱喻了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如何「愛」。而主題曲「不該擁有的事情」中,有一段唱著「那些差一點點就要墜落的我和夢想,卻在你眼神中守護發亮,純粹愛著,不管有多傻」。

這聽起來好像說的是愛情,但看完戲後,我覺得也可以是親情、家庭關係的夢想和墜落,需要有人來守護,需要有愛來維繫。所以,從醫療家族治療的觀點,這部電影,雖沒有明言,卻處處展現了「唐氏症」帶給整個家庭的影響和衝擊,卻不曾在家人關係中被好好討論,而一切卻在小維遇見了美人魚開始有的變化。


看見障礙的存在和對家庭的影響



當兒童有先天性、遺傳性疾病(如劇中的唐氏症),或者於兒童期就罹患的慢性病(如癌症或氣喘等),想像這個疾病的存在,就好像是一個個體一樣,一直陪在病童旁邊,使得家人不得不受這個個體而得改變彼此的互動和生活方式。

小維的母親(康媽),過度投入對大兒子的照顧,為了讓他培養獨立生活的能力,不僅事必躬親帶著兒子接受訓練、維護環境,還積極投入家屬協會,幫助同樣的孩子。小維的父親(康爸),則擔負起養家的責任,扮演著一個支持妻子的角色,卻經常感覺「自己」在親密關係的失落,不被妻子關注,終究轉向外遇尋求溫暖。小維的弟弟(小碩),看起來好像有自己的生活,在美國求學,有一位論及婚嫁的女友,但面對哥哥和媽媽,卻也感覺自己不曾被看見和重視,媽媽對自己的照顧,也只是延續著對哥哥的愛,而不專屬於自己的。

這樣的家庭關係,是有慢性病兒童家庭常見的樣貌。疾病佔據了主要照顧者(康媽)的心緒,長期而疲累的照顧,使得無暇顧及康爸和小碩,但康媽哭喊著「那我的人生呢?」也同樣另人鼻酸。然而這些是那個生病的小維所造成的嗎?若要這樣說,對小維似乎也不公平。對家庭而言,就是這種,看起來好像不是誰的錯,誰也無法怪罪,卻每個人都在受苦的處境,無人能談。


開啟夫妻間對話的空間



劇中的小維,已經是個27歲的成年人了,意思是,家人間的生活,處處需考量小維是個唐氏症患者而無法如一般家庭生活那樣,也已經27年了。彼此之間,卻不曾好好談過,唐氏症的存在,對自己屬於這個家的一員,造成什麼樣的影響。

許多母親,當得知自己的孩子可能罹患先天性疾病或障礙時,最常出現的是對孩子的「愧疚感」,我把妳生成這樣的自責、我得要帶著你走出這個限制的使命,都會使得母親角色,進入像是康媽這樣,眼中只看到小維的狀態,一路往前衝。但,在戲裡,僅能在康媽獨處時的片刻,隱約感受到這樣又愧疚、又有負擔,卻又疲累,有時候挫折的情緒,但卻從沒說出口。

在家庭中,如果有一個人能支撐著母親角色,那個人多半屬於父親,但康媽為何沒有向康爸尋求支援呢?我不知道。大膽猜想,很多時候,夫妻之間常常會覺得:「我是為了孩子啊,我不說,你也應該要懂吧!」但康媽沒有說出口的心情,康爸並沒有懂。

康爸被康媽面質為何外遇的那一段,若不評論外遇之對錯,僅去體會康爸幫不上忙、覺得自己很沒有存在價值的情緒,看著太太每天忙著孩子的事情,自己好像只能給錢(或許這是很多現代父親的角色,不一定要有一個生病的孩子?)。在這個家裡,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?如果沒有機會表達這樣的困惑,試著與太太,或是孩子產生一些連結,就會感覺孤單。

面對這樣的夫妻,若想開啟對話的空間,我自己會很想聽聽兩人在當初知道孩子是唐氏症的時候,各自的心情是什麼?又是怎麼發展到,太太成為一個協會的負責人,先生則負責賺錢支持家庭運作這樣的分工?這27年來,他們怎麼看待這個疾病,又怎麼看待對方(先生、太太)為了這個家庭所做的努力。

過往接觸過的夫妻,談孩子的憂鬱、談過動,如果能說說這些心情、說說對彼此的觀點,往往會很驚訝地發現,其實,沒說出口的,才是對方很想知道、很想理解的心聲,而說出口時,彼此恍然大悟,對方其實很需要自己的支持、陪伴,想要互相依賴的需求被聽見時,連結就產生了,那個狀態下,旁觀著的我,常常很被觸動。


健康的手足也需要被關注



小碩帶著女朋友回家的那一段,道盡了一個正常手足在這個家庭中的處境。要照顧一個有障礙的孩子,勢必花掉父母大多數的心力。對小碩來說,因為哥哥生病了,媽媽已經夠累了,如果自己還有什麼需求,像是一般孩子那樣,想要媽媽陪唸故事,甚至不要每天都讀森林王子和美人魚,想要媽媽煮一點自己愛吃的菜,好像都是「不應該」的。

因為看到媽媽的疲憊,健康的手足常會有兩種發展,一種像是劇中小碩那樣,貼心、不表達自己需求,不讓父母擔心,自己安靜地長大,甚至未來還會照顧哥哥,在家裡以一種隱形的狀態存在著,沒有自己的聲音。另一種則是為了爭奪關注,常常會惹事、鬧脾氣、叛逆,以爭取一點點被看到的機會。

但不管是哪一種,都是在說,我也想要被爸媽所愛,我愛哥哥,我知道哥哥需要被照顧,但「我也想要被照顧」。在一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,被愛與被照顧,是一種很自然的需求,但當家中有其他生病的手足時,這種需求在父母資源不足的情況下,經常被忽略或漠視。

所以當劇中說到,請父母在和女友父母見面時,可否不要讓哥哥出席,這或許是小碩第一次為自己爭取些什麼,卻仍被母親指責「自己是自私的」,長久以來只能為哥哥的需求而犧牲自己需求,卻難以被母親所理解,這樣的處境令人不捨。慶幸的是,劇中的康媽,經過沉澱之後,終於能退一步,關注小碩的請求,在與親家會面時,願意另外安頓小維。


別讓疾病淹沒了發展的需求



回到故事的主軸,自覺得是森林王子的小維,遇見從海裡游上岸的小爛,立刻將對方視為美人魚一樣的愛上她。渴望和美人魚相愛,看似一種不真實的幻想,卻是一個27歲男性很正常的情慾發展。但許多時候,面對這樣有障礙的孩子[1],父母經常以疾病為導向,在意要怎麼訓練孩子獨立、能工作、能養活自己,但從青春期開始,人際的需求、情慾的發展,在這些孩子的身上,其實與疾病的狀態,都同時存在著。

當康媽試圖「安排」小爛,有限度地與小維相處,想要讓小維在可控制的情況下,滿足與美人魚交往的慾望,卻發現小維為了小爛,不再去庇護工場,甚至想要從醫院裡面逃走。這些看起來非常脫序的行動,如果能好好的被理解,甚至幫忙,或許就不需要如此脫序的呈現。畢竟,人與人的相處、情感的觸動和激盪,有著內在的生命力,往往很難被安排。

劇本設定小爛是一個援交女,好像「不應該」是一個交往對象,但或許從小維的眼中,因為不理解所謂世俗的評價,才能看見關係的純粹,就是「我喜歡你,而且我接納你」。可能也反映著,對這些有障礙的孩子們,需要的,是更純粹的被理解、被接納,一如小爛,後來也真誠地回應了小維的愛,雖然結局不是公主與王子永遠在一起。


試著看見全相



從醫療領域走往諮商,進入家族治療的訓練,我個人覺得是一段拓展眼光的歷程。從只看到「病」,想要把疾病排除,如果沒有了病,好像一切就正常了。然後看到「病」對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影響,常常覺得疾病好像是一個破壞者,搗亂了家庭的秩序,似乎疾病的存在是負面的、是不好的。進而體會當「病」就是存在,在醫療家族治療中提到,如果把這個病當作一個成員,其他人也必須認識「它」,找到自己與「它」互動的方式。

此時,「疾病」有了自己的全貌,「個人」也有了自己除了疾病以外,可以有的自然發展,而期待「家庭」也能夠在和疾病的發展共存,度過每一個適應的階段,這不容易,但值得努力。


[1] 這裡所指稱有障礙的孩子,泛指在發展過程,除了發展上的議題之外,還有其他需要醫療介入的症狀,包括先天性的發展障礙(如唐氏症、發展遲緩),也包括肢體障礙、情緒障礙(如憂鬱症)、或是自閉症候群、過動症等等。


延伸閱讀:淺談家族治療


參考資料:
劉瓊櫻譯(2021)。醫療家族治療(第二版)。台北市:紅葉文化。Susan H. McDaniel.,  William J. Doherty., & Jeri Hepworth (2014). Medical family therapy and integrated care, 2nd ed., USA: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.